火記歌（幷序） 一

天下昔無事，僻居養愚鈍。 山野性所安，熙然自全順。 忽逢暴兵起，閭巷見軍陣。 將家瀛海濱，自棄同芻糞。 往在乾元初，聖人啓休運。 公車詣魏闕，天子垂清問。 敢誦王者箴，亦獻當時論。 朝廷愛方直，明主嘉忠信。 屢授不次官，曾與專征印。 兵家未曾學，榮利非所徇。 偶得兇醜降，功勞媿方寸。 爾來將四歲，慙恥言可盡。 請取冤者辭，爲吾忝官引。 冤辭何者苦，萬邑餘灰燼。 冤辭何者悲，生人盡鋒刃。 冤辭何者甚，力役遇勞困。 冤辭何者深，孤弱亦哀恨。 無謀救冤者，祿位安可近。 而可愛軒裳，其心又干進。 此言非所戒，此言敢貽訓。 實欲辭無能，歸耕守吾分。

長安交遊者，貧富各有徒。 親朋相過時，亦各有以娛。 陋室有文史，高門有笙竽。 何能辨榮悴，且欲分賢愚。

詩人苦爲詩，不如脫空飛。 一生空鷕氣，非諫復非譏。 脫枯挂寒枝，棄如一唾微。 一步一步乞，半片半片衣。 倚詩爲活計，從古多無肥。 詩饑老不怨，勞師淚霏霏。

林下春將盡，池邊日半斜。 櫻桃落砌顆，夜合隔簾花。 嘗酒留閑客，行茶使小娃。 殘杯勸不飲，留醉向誰家。

危欄壓溪溪澹碧，翠褭紅飄鶯寂寂。 此日長亭愴別離，座中忽遇吹蘆客。 雙攘輕袖當高軒，含商吐羽凌非煙。 初疑一百尺瀑布，八九月落香爐巔。 又似鮫人爲客罷，迸淚成珠玉盤瀉。 碧珊瑚碎震澤中，金鋃鐺撼龜山下。 鏗訇揭調初驚人，幽咽細聲還感神。 紫鳳將雛叫山月，玄兔喪子啼江春。 咨嗟長史出人藝，如何值此艱難際。 可中長似承平基，肯將此爲閑人吹。 不是東城射雉處，即應南苑鬬雞時。 白櫻桃熟每先賞，紅芍藥開長有詩。 賣珠曾被武皇問，薰香不怕賈公知。 今來流落一何苦，江南江北九寒暑。 翠華猶在橐泉中，一曲梁州淚如雨。 長史長史聽我語，從來藝絕多失所。 羅君贈君兩首詩，半是悲君半自悲。

春半煙深汴水東，黃金絲軟不勝風。 輕籠行殿迷天子，拋擲長安似夢中。

俗遠風塵隔，春還初服遲。 林疑中散地，人似上皇時。 芳杜湘君曲，幽蘭楚客詞。 山中有春草，長似寄相思。

鶗鴂三驚楚澤秋，回腸更用斛添愁。 燕臺市駿千金骨，漢客逃名九罭鰌。 木斷華樽俱失性，瓢空陋巷獨堪憂。 夏畦墦食非吾事，終訪班生問一丘。

若欲言之固亦難，鬼神情狀苦無端。 要之行盡吾人事，彼此何嘗有兩般。

才到綠漪軒，逸興小寰宇。 岸斜水自環，樹缺山爲補。 眼界萬象入，佳處難悉數。 天公厭人閑，惱以催詩雨。 凉飆拍窗戶，殘熾敢予侮。 雲脚漏夕陽，反學新月吐。 麈尾散銀毫，茶面噴雪乳。 茲遊神所靳，而我已多取。 何時理扁舟，歸作雲山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