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賦

我昔三十六，寫貌在丹青。 我今四十六，衰顇臥江城。 豈比十年老，曾與衆苦幷。 一照舊圖畫，無復昔儀形。 形影默相顧，如弟對老兄。 況使他人見，能不昧平生。 羲和鞭日走，不爲我少停。 形骸屬日月，老去何足驚。 所恨凌煙閣，不得畫功名。

如病如癡二十秋，求名難得又難休。 回看骨肉須堪恥，一著麻衣便白頭。

賈客燈下起，猶言發已遲。 高山有疾路，暗行終不疑。 寇盜伏其路，猛獸來相追。 金玉四散去，空囊委路岐。 揚州有大宅，白骨無地歸。 少婦當此日，對鏡弄花枝。

迎風嘯未已，和雨落穀穀。 千枝與萬枝，不如一竿竹。

皮毛非實相，四大擬奚爲。 悟即真空法，愚迷自不知。

逐隊避狂寇，湖中可盤嬉。 泊舟宋田港，俯仰看雲移。 造物猶不借，顛風忽橫吹。 洞庭何其大，浪挾雷車馳。 可憐岸上竹，翻倒不自持。 老夫元耐事，淹速本無期。 會有天風定，見汝亭亭時。 五月念貂裘，竟生薄暮悲。 蕭蕭不自暢，耿耿獨題詩。

帝子學鳳吹，逸響縈回風。 雙飛翔紫霞，駕景凌輕虹。 戢影入青靄，聲斷彩雲空。

赤紱銀章玉骨寒，焚香再拜淚汍瀾。 黄花郪縣仍羞見，好月鄜州只獨看。 可是一生長客路，故應千古恨儒官。 蚤知涉世元如此，悔不霜林斫釣竿。

此心知我豈非天，雙鬢皤然氣浩然。 曾見灰寒百僚底，真能山立萬夫前。 洛城霜重聽宫漏，霅水雲深著釣船。 拈起吾宗安樂法，人生何處不隨緣。

此生只合老漁樵，扶病誰令趁早朝。 開卷未終三太息，羈魂零落恐難招。